第一千零三章 合道所在

三山九侯先生只是瞥了眼那边,就让那拨同时代的大妖收敛了许多。

陈平安感慨不已,这就是一位远古十豪候补的独有气势了。

不同于后世山上,还讲究一个人的名树的影,会有许多空有境界的花架子竹篾高手,亲身参加过登天一役或是亲眼旁观过那场战事的练气士,在各自修行道路上,能够一步一步走到人间之巅,无一例外,都是极其熟稔厮杀的存在,不说别人,只说陈平安身边的小陌,当初他的问剑对象,随便拎出一个,放在今天,哪个不是所谓的无敌?

虽然此次远游天外,双方是第一次见面,但是陈平安好像与这位三山九侯先生,细究过后,弯来拐去,有着不浅的渊源和联系。

只说上次赶赴蛮荒腹地,最终突兀绕路,去往托月山,就要归功于那张三山符。

虽说这张大符,并非三山九侯先生首创,但是按照陆沉的说法,正是因为当年这位前辈做客白玉京青翠城,经过一番问道,师兄才画出此符。

大掌教寇名没有失踪之前,那座“玉京十二楼,峨峨倚青翠”的玉皇城,经常定期公开传道天下,不设任何门槛,不限制修士的出身和境界,都可以通过设置在数州境内的一道道“大门”,进入这座城。三山九侯先生就曾隐藏身份入城旁听,最终寇名察觉到踪迹,执晚辈礼,与这位十豪候补请教符箓一道的学问。

此外,万瑶宗占据的三山福地,就曾是三山九侯先生的道场之一。

而那位万瑶宗的开山鼻祖,陈平安猜测可能是这位前辈的不记名弟子之一。

否则哪有如此巧合之事,一个桐叶洲少年樵夫,误打误撞就得到一幅仙家画卷,无视阵法禁制,得以闯入了一座福地?

要知道在蛮荒云纹王朝的玉版城,陈平安得到了一只珊瑚笔架,就是打开白玉京琳琅楼一幅字帖蕴藏龙宫秘境的钥匙。

而将一座品秩极高的大渎龙宫纳入一幅字帖中,神通已经足够玄妙,陆沉甚至猜测那处遗址内,至今还有水裔生灵存活,更出奇之处,在于一位白玉京楼主,耗费了两三千年光阴,都未能打开封山禁制,始终不得其门而入,由此可见,三山九侯先生的符箓造诣之高。

白景突然开口请求道:“山主,打个商量呗,趁着还有点空闲,我想要去会会朋友,放心,绝对不会耽误正事。你要是信不过,我可以立下军令状,在大阵开启御敌之时,若是未能返回此地,我就提头来见。”

事实上,白景很有自知之明,这边没她什么事,坐镇叠阵之一的闰月,相较于整座大阵,就是一颗雪花钱之于一颗谷雨钱的关系,何况还有小陌在旁边盯着。

陈平安看着跃跃欲试的白景,点点头,“速去速回。”

想必白景还不至于临阵倒戈,如果她真有此意,早点离开大阵反而是好事。

按照先前在曳落河畔的约定,白景亲口答应过白泽不与蛮荒为敌,不过她的理解,其实很简单,就是不跟白泽为敌。

既然将整座蛮荒天下当撞城锤使唤,是那个周密的手段,并非是白泽的授意,那她在这边敲敲边鼓,想必就不算违例犯禁了。

而且白景看离垢那几个,看架势,也不像是来打架的,顶多就是来这边凑热闹,用小镇的土话俗语说,就是站在沟边看发大水。

再说了,她真要坏了规矩,以白泽的脾气,肯定早就现身,亲自教她做人了。

故而得到陈平安的许可,白景放声大笑,抬手一拍脑袋,重新恢复貂帽少女的姿容,身形瞬间化做一道虹光,在天外太虚中拉伸出一道长达数万里的光线,剑光纤细却凝练,几个眨眼功夫,白景,或者说谢狗就冲到了那拨蛮荒大妖附近,一个骤然悬停,伸手指向那个重瞳子少年,谢狗用不知从哪里学来的乡音土话,伸手扶了扶貂帽,咧嘴笑道:“离垢,陪姐姐耍几哈?”

陈平安问道:“白景这是做什么?”

小陌犹豫了一下,在确定自家公子不是说怪话后,这才老老实实回答道:“她打算与离垢问剑。”

于玄盘腿坐在填金峰之巅,笑得直咧嘴,抬起手掌,拍了拍膝盖。

吕喦捻须而笑,陈山主这个问题问得有点多余了。

陈平安疑惑道:“她就不怕身陷重围?”

离垢在内这六头远古大妖,个个都是最拔尖的蛮荒王座实力,绯妃、黄鸾之流,比起这些道龄都在一万几千年的老古董,都是要逊色一筹的。白景虽然是一位货真价实的飞升境圆满剑修,可她毕竟还不是十四境的纯粹剑修。

小陌耐心解释道:“白景与人厮杀,历来不过脑子的。”

然后小陌加了一句,“白景是极少数不怕被围殴的剑修。”

换个说法,就是白景喜欢单挑一群,而且极其擅长反杀。

所以在远古岁月里,白景没有仇家。

一来白景不会主动挑衅那些注定招惹不起的存在,比如小夫子,白泽,碧霄洞主等,这也是白景的精明之处。

再者白景每次出剑,不达目的誓不罢休,简而言之,就是但凡结下仇的,她就极有耐性和毅力。传闻白景在还是地仙境界时,就曾经花了足足三十年光阴,死命纠缠一位飞升境前辈修士,一边修行争取破境,一边展开袭杀,往往是一击不成就远遁,相互间不断上演追杀与被追杀的滑稽场景,最终白景跻身飞升境之时,就是那位修士彻底身死道消之际。

官乙这拨大妖,除了无名氏与离垢是有实打实交情的,其余几个,相互间连盟友都算不上。

如果没有白泽压着他们,可能前一刻还在推心置腹,后一刻就能打出脑浆来。

以前小陌是习惯了这种行事风格,从来懒得深思什么,到了落魄山,先前与朱敛闲聊,老先生一句话就说得小陌醍醐灌顶。

只要你们还在追求那种纯粹的自由,那么你们最大的敌人,就不是规矩了,而是所有他人的自由。

战场那边,离垢看着那个脑子拎不清的白景,沉声说道:“你烦不烦?”

上次在曳落河畔,双方就已经起了冲突。

他都不知道自己哪里惹了白景。

要说对方觊觎自己这身法宝,至于?需知白景积攒下来的家底,一样无比深厚。

谢狗挥挥手,“无关人等,都撤远点,给我和离垢腾出一块地盘,都别磨蹭,速战速决!”

那个汉子双臂环胸,纹丝不动,笑道:“挪地方就算了,你们就当我不存在好了。”

谢狗视线偏移,官乙与胡涂缩地山河,径直远去,老妪冷哼一声,一柱拐杖,虽然满腹牢骚,却也不敢留在战场,免得被殃及池鱼,竹冠老道士手持拂尘,轻轻一拍鹿角,白鹿数次跳跃,在天外虚空践踏起一圈圈七彩涟漪,如鸟雀翩跹枝头,转瞬即逝。

谢狗笑眯眯问道:“那就开打?”

至于那个站在原地的无名氏,碍眼而已,不会碍事。

离垢神色木讷,不置一词。

顷刻间少年姿容的离垢就被割掉头颅,一颗脑袋高高抛起,再好像莫名其妙挨了一撞,就像被人一脚踹飞出去,砰然一声,响若震雷。

换成一般的妖族,真身被切割掉脑袋,

极远处,旁观这场问剑的官乙神色复杂,这就是白景两把本命飞剑神通叠加的恐怖之处了。

没有剑气,甚至无需白景动用剑意,用一种流淌在光阴长河中好似不存在的飞剑,轻轻松松,取人性命。

据说白景给那两把本命飞剑取了两个名字,跟她层出不穷的道号一般,显得很马虎,“上游”,“下游”。

这意味着白景先前在离开年轻隐官住持的那座大阵之时,她就已经正式与离垢问剑,所以根本就没有给对方拒绝领剑的机会。

由于涉及光阴长河的“流向”,对于人间所有山巅修士而言,万年之前,直到如今,始终是个悬而未决的天大谜题,所以如何克制白景占尽先手优势的两把本命飞剑?几近无解。

每个置身于“当下”的练气士,如何阻挡两把来自“过往”与“将来”的飞剑攻伐?

坐在填金峰之巅的于玄抬起一手,手背贴住膝盖,五根手指掐诀不停,眯眼看着远处战场,“纯阳道友,面对这种不讲道理的飞剑,很棘手啊。”

吕喦微笑道:“被迫领剑者,也不算就此落了下风。”

于玄赞叹道:“这些活了万年多的老前辈,果然还是很有两把刷子的。”

表面上看,练气士若是未卜先知,精通算卦,好像可以应对看似无理手的乱窜飞剑,只是战场变化瞬息万变,尤其是面对一位飞升境剑修,哪里允许同境修士分心演算飞剑轨迹。

郑居中看了眼谢狗。

这个白景,不愧是万年之前就已经扬名的剑道天才,作为局外人和旁观者,她竟然一定程度上“复刻”了他们的这座叠阵,出剑轨迹,是依循阵法而起,不但如此,她还故意一路逆推回去,所以飞剑速度极快,而且注定会越来越快。

虽说白景的这种临摹,稍显粗糙,道意不够精粹,但是足够让人刮目相看了,即便她不是剑修,想必大道成就都不会低。

如果说第一剑,白景是礼节性问候。

之后就是真正的问剑了。

果不其然,如郑居中所预测,谢狗好似坐镇主坛,住持一场声势浩大的普天大醮,祀三千六百神位,群星列宿,无比契合法轨仪范,只见宛如远古神灵现世的谢狗,抬起一只手,笑着说着两个字,“落幡。”

三千六百道占据星位的凌厉剑光,瞬间合拢于一点,即那个尸首分离的离垢。

离垢被剑光戳成了马蜂窝一般,何止是血肉模糊,筋骨粉碎,整个人身天地的洞府都悉数炸开了。

可即便如此,没有谁觉得离垢就此落败,甚至可能都未受伤。

离垢瞬间拼凑出完整真身,再一招手,将那颗随便被“一脚”踩凹的脑袋放回脖颈之上,道气流转,光芒莹莹,面容如旧。

至于那个无名氏,就是站在原地,甚至从袖中摸出了一壶酒水,只凭倾泻散开的一身沛然拳罡,就挡住了那些“过路”剑光。

而且这位飞升境圆满修士兼止境武夫的拳意,细看之下,分出了十层之多。

之后就是两座道教大醮,白景的剑光数量依次骤减,但是更为锋芒无匹。

只是三次递剑过后,离垢都会在下一剑递出前的间隙恢复原貌。

七十二候剑阵开启时,七十二位“白景”分别站在一地,困住大阵中央的重瞳子少年,一同单手持剑,剑指那个离垢,七十二条剑光如雷电交织的雪白长龙,轰砸在离垢身上,导致后者当场变成了一大滩血肉消融的金色光芒,只是金光中交织着不计其数的丝线脉络。

之后白景的出剑顺序,按部就班,故而略显死板,所以就更像是一种显摆了。

相较先前那个面瘫的少年,再次恢复真身的离垢变得眼神熠熠光彩,死死盯住那个白景。

白景见状哈哈笑道:“呦,被一点毛毛雨淋在身上,这就生气啦。”

小陌以心声解释道:“这个离垢,虽然暂时还是飞升境,但是防御之高,大致可以视为十四境,白景之所以对离垢纠缠不休,就是想要在他身上,找出一种可以破解‘无境之人’的独门剑术,她需要在两条剑道当中确定一条路行走,到底是以真相破虚妄,以无限小的一粒芥子剑光,斩开无限大的太虚境界,还是以某种更大的虚相涵盖虚相,最终……吃掉对方,就像先前那手‘撒网’,就是白景在这条剑道显露出来的一个例子,而她之所以模仿我们这座阵法如此之快,归根结底,还是与她的另外那条剑术大道相契合,就被她现学现用了。这一切只因为白景在万年之前,就想要做成一桩壮举,在她跻身十四境之前,必须先杀个十四境修士。”

陈平安点点头,白景这样的脑子,好像有资格进入避暑行宫。

陈平安打趣道:“小陌,白景这些涉及大道根脚的秘密,你是怎么知道的?谢姑娘与你很以诚待人啊。”

小陌满脸无奈,“不是她告诉我的,只是打交道久了,双方比较知根知底。”

陈平安突然问道:“那我的两把本命飞剑,岂不是刚好沦为白景极佳的大道食物之一?”

小陌笑道:“她不敢的。”

陈平安自嘲道:“前提是我别落单。”

小陌眯起眼。

陈平安没好气道:“开个玩笑,别这么较真。”

小陌说道:“除非情非得已,我其实也不想跟她为敌。”

陈平安点头道:“这么想就对了。”

李-希圣眺望远方,说道:“周密这是要逼迫蛮荒天下的那个存在主动现身了。”

陈平安听闻此言,顿时忧心忡忡起来,问道:“照理说,蛮荒那个存在,不是应该会抵触周密的这种行径吗?”

一旦两座天下相撞,不管是一撞过后,两条渡船擦身而过,抹平各自至少一两个大洲,还是相互间撞出一个无比巨大的凹陷再弹开,又或者浩然与蛮荒就此接壤……不管是哪种情况,对于两座天下的“地主”而言,好像都是绝对不愿意看到的情况。尤其是

第三种情况,最为糟糕,就像让两个必须护住自家一亩三分地的“地主”,没有了任何回旋余地,陷入一种狭路相逢、短兵相接的境地。

当然,如此一来,对礼圣的影响是最大的。

显而易见,周密登天之后,将礼圣视为了最大隐患,可能陈平安都只是排在第二位的。

对付陈平安,不过是朝落魄山丢了颗棋子。

针对礼圣,却是直接搬来了一座蛮荒天下。

陈平安知道这个所谓的存在,每一座天下都有,是与每座天下第一人互为苦手的压胜对象。

就像五彩天下,那个名为“元宵”的小姑娘,也就是太平山黄庭收取的嫡传弟子,小姑娘如今就跟在宁姚身边修行。

青冥天下那边,陈平安猜测是那个闰月峰的武夫,辛苦。毕竟几次闲聊,陆沉给出了太多的证据。

而浩然天下,是那个传闻与至圣先师“分庭抗礼”的撑蒿舟子,陈平安甚至猜测那个被至圣先师诛杀的“邻居”,以及被后世野史编排成被至圣先师亲自入山持斧劈杀的某人,都曾是浩然天下天地显化而生的那个神异存在。

李-希圣摇头道:“对于浩然反攻蛮荒一事,蛮荒天下的那个存在,想必感受到了一种莫大隐患,所以会变得极为愤怒。”

“只说青冥、浩然和蛮荒三座天下,你大概猜出来了,其中道祖对这类存在的压制,是最有成效的,除了道法高之外,这与道家根祇所在、追求道法自然有关,闰月峰武夫辛苦,至今还未能跻身武道十一境,这还是道祖刻意放宽了对他的限制。浩然天下因为礼制最为繁密的缘故,至圣先师与那个存在,相互间可谓势若水火,至于蛮荒天下,托月山大祖只差半步,始终未能跻身十五境,由此可见,这个存在,是三者中最……”

陈平安苦笑道:“相对是最能打的那个了。”

李-希圣仰头望向别处,点头道:“相信这与周密谋划有关,如果当初未能登天离去,他的退路,恐怕就是与这个存在‘合道’,凭此跻身十五境。”

陈平安皱眉道:“这类存在,不是极难寻觅且杀之不绝吗?”

李-希圣笑了笑,看了眼陈平安,反问道:“一定要杀吗?”

陈平安哑然。

确实,关起来就是了。

远处战场那边,剑光骤然消失,谢狗撇撇嘴,“小打小闹,没啥意思。”

关键是碰到个打不还手骂不还嘴的货色。

无名氏挥挥手,驱散那些萦绕不散的凌乱剑意,笑道:“白景,撒完气啦,确定不打了吧?”

离垢脸色微白,默不作声。

又被白景这个疯子消磨掉了数百年道行。

谢狗扯了扯嘴角,“白啥景,谢什么狗,如今我名叫梅花。”

到底是浩然修士,于玄忍不住看了眼那个被年轻隐官称呼为“小陌”的剑修。

谢狗一步走到离垢身前,与少年面对面,她双手叉腰,瞪眼道:“你瞅啥瞅?还不服气?!”

要不是担心小陌误会,她非要一脑袋把这个面瘫少年给脑阔儿锤烂哩。

李-希圣问道:“知道礼圣为什么要把你,还有小陌先生都一并拉过来吗?”

陈平安看了眼前边的符山箓河,点点头,“因为我合道半座剑气长城。”

李-希圣问道:“你当真愿意?舍得吗?”

陈平安说道:“只要文庙将这笔功劳记在飞升城头上,我就没什么不舍得的。”

半座剑气长城,这原本可能是陈平安未来跻身十四境的成道之基。

小陌出声提醒白景可以回了。

谢狗蓦然回头,朝小陌露出个灿烂笑脸,她不再跟那个离垢一般见识,剑光一闪,立即返回大阵中。

原来最前方,礼圣法相,已经伸出一只手,抵住了整座蛮荒天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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